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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13,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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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惶然录
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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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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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微信群里传来消息,毕赣的新片提名戛纳,大家都很高兴,我也是。这个群里都是些不得志的独立电影人,很乐意关注这些超脱于我们落魄生活的新闻,为我们的同行感到高兴,但我当然是不好意思自称什么电影人。我就是一拍毛片的,或者叫A片,不管叫什么,都不值得夸耀。当年在四川一所民办的传媒学院里,我可没想到以后会拍这种片子。我的意思是,我自己看这些片子,都觉得恶心,现在竟然要亲自来拍。以后一定不能让我的孩子学编导,如果我有的话。 瘫软在蓝白条纹的床单上,我闭上双眼,突然回想起大学时写的那些剧本。都有什么来着?有几篇模仿戈达尔的,还有几篇模仿卡夫卡的,很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但戏谑的包装掩盖不了它们作为大粪的本质。 电话突然响起来,我本想把头埋进被子,装作我不在,但电话铃催命一般地响着,叫我头疼。接通电话,果不其然,浓重的台湾腔,是我们的制片人老鸡。 说到老鸡,他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很油腻,秃顶,带一副边框很粗的黑色眼镜,常年穿T恤衫和短裤,耷拉着拖鞋,妥妥的中年大叔。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家伙竟然是台湾A片界的新锐——小慧传媒的制片人。我只知道他几年前在台北卖衣服,亏了点钱,连滚带爬逃回花莲,整天靠喝酒和自慰度日。某一天他心血来潮,突然想要自己拍A片。没想到这个不懂摄影,没有审美,囊中空空,家徒四壁的老鸡竟然真凭一腔热血和数年的阅片量把自己搞成了业内知名的制片人。老鸡是从两年前开始拍片的,现在团队人也不算多,他始终相信人多坏事。老鸡说是制片人,实际上一手包揽了从编剧、剪辑到场记、道具和后勤等等杂务,而在他拍片的第一年,他是自导自演自摄,整部片子的工作人员除了他就只有一个女主角。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二年,当时来台湾浪荡的我机缘巧合下找到了他,我本来是想跟他拍片子维持生计,好继续我的台湾电影梦,但当时郁郁不得志的我已然无聊到了要靠拍A片来表现我的艺术追求。我找了一个叫猴子的大学生当摄影,他个子高高瘦瘦,活脱脱竹竿成精,在云科大读书,没课就到片场来摄影(其实要拍片的时候他宁可翘课也不缺席,我对此很感动)猴子在遇到我之前唯一的摄影经验,是高中时期拿个祖传的索尼DV机乱拍,他给我看过,大部分都是校园霸凌的实时记录。猴子作为摄影的好处就是他的天然,我让他怎么拍,他就怎么拍,不会给我添加什么个人美学主张。因为剪辑和调色的活儿也包在我身上,所以除了剧本,几乎整部影片都是我个人的艺术表达。我对此相当满意,并且乐此不疲,以至于完全忘了来台湾干什么。 老鸡一般不和固定的女演员合作,几乎每一部的女主角都不一样。他觉得和女演员稳定合作是件危险的事儿。至于男演员就无所谓了,老鸡曾经尝试让我和猴子去当男主角,但我俩都不善此道,也就无福消受。眼看着老鸡一天天衰老下去,我便给他推荐了我的朋友,陈家旺,大家叫他阿旺,他是我在Threads上的网友,算是混街头的,非常健硕,拍完一部片子之后仍然精力充沛,这一点让我们敬佩不已。 这就是关于我们团队我所知道的一切,可以说,除了那个奇怪的名字,其余的一切我都清清楚楚。关于“小慧传媒”,我曾问过老鸡,怎么起这么一个名字,但他三缄其口,打个哈哈敷衍过去,我也不好多问。

回到老鸡打给我的电话上,他说最近要拍一部高中少女误入歧途的片子,女演员头一次来花莲,没地方住,让我过去接洽一下。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老鸡还笑嘻嘻地让我保持精力,别影响拍片,我让他放心,肯定不会影响我幹他娘的。这混蛋尽拿我和猴子两个处男开涮。我挂断电话,下楼骑单车离开。 刚下楼,电话又响起来,我接通电话:“幹霖娘,又怎么了啦!?”电话那头沉默了。“方义,你说话很机车诶。”说完,电话那头一阵爆笑。操,怎么是他?宋明杰,我的高中同学,和我都怀抱着同样的电影梦,但他去了中传,和一堆业界明星成了校友,而我只能留在四川,闲下来的时候就去婚庆摄影楼干兼职。虽然天各一方,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对于电影共同的热忱。我问他打电话来干嘛,他也不闲扯,说明了来意,原来他的毕设短片被一家公司看上了,给他钱让他扩拍成一部长片,但问题是,那个短片的本子其实是我写的,他是想让我回去跟他一起把这片子拍出来。听到这消息我当然喜出望外,急忙应下,然后我俩就开始扯些家常,他问我在台湾拍些什么,我支支吾吾,说在各种剧组当场记什么的,他也没再多问。我又问他这两年在干嘛,他说他毕业之后也是在一个大导演的剧组当场记,然后写了一个网剧的本子,但很烂,恐怕只能烂在手里,他在写剧本这方面确实不如我。 我们就这样一路胡扯着,直至我到达了老鸡告诉我的目的地。此时天色渐暗,最后一抹火烧云尚挂在无边暗紫和无边昏黄之间,夕阳的余晖洒在陈旧的居民楼和开裂的柏油路上,路上的行人漫无目的地闲逛,帮助消化刚吃完的晚饭。我挂断电话,眼睛搜寻着马路对面的公园,想找到老鸡口中那个穿着高中校服,背着黑色皮质双肩包的女生。但我这400度的眼睛实在难担重任,只能先过去再说。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公园,四周种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树和花草,走在小道上,已经看不清路了。我勉强走到公园中间,四处张望着,但除了步履缓慢的老人再看不到什么,更别说那个穿着高中校服,背着黑色皮质双肩包的女生了。正当我暗自头疼,准备给老鸡打电话时,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身,愣住了,是那个穿着高中校服,背着黑色皮质双肩包的女生,我微微侧过脸,勉强能看清她的脸。

身高一米六几,反正不到一米七,不长不短的头发,鼻梁挺直,鼻头圆润,下巴略尖,硬要说,有点像藤本树画的绘梨。 她显得很不耐烦。“靠北,你干嘛一直盯着人家看,很不礼貌诶。“ “哦哦,ごめんなさい!!!“我脸一红,嘴里竟蹦了句日语出来,倒把她给逗乐了。 “你干嘛,我可不是日系控——”她捂着嘴一直笑,笑了好一阵还不尽兴。 我颜面扫地,尴尬地说:“好了,笑够了吧——不早了,我们回家。你叫什么?” 她敛起笑意,“这个啊,这个嘛,我叫——ごめんなさい……”她又扶着我大笑起来。 我咬咬牙,“靠北,不要笑了啦!” 她终于停了下来,正经说道:“好了啦,我叫柯明慧,你叫方如意是吧?”方如意是我的笔名,但我在台湾一直拿这个当真名用,老鸡阿旺他们都这么叫。 “柯明慧,感觉是那种在当局里会看到的名字。”我示意她跟着我走。 “幹,你真不会聊天诶。”她跟在我身旁。 “刚刚我一直找不到你,你怎么突然就出现在我后边儿了?” “看你那副眼镜,现在这么黑,能看见我才怪了咧。鸡老师跟我说你是个一年四季都穿浅色格子衫,深色工装和牛仔裤的鲁蛇——我看人还是蛮准的喔。” “鸡老师?你这么叫他?那个混蛋只会拿我开玩笑,谁一年四季只穿衬衫和牛仔裤——”我低头看看,发现今天的穿着正中老鸡下怀——蓝色格子衫,棕色工装外套,下边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真不好意思骂他了。 “是啊,他拍片不是很厉害吗?一般不都管行业大BOSS叫老师吗?” “那个混蛋也配叫老师?简直辱没了老师这个词儿。”我暗自骂道。 “对了,你的旅馆在哪儿?”我问道。 “什么旅馆?”她反问道。我回过味来,合着老鸡是让她住在我家呀!我立时圆眼怪睁,但又不好意思发作,只能暗自念叨:莫生气,我若气死谁如意…… 我和她走过马路,来到我的单车面前,面面相觑——我这辆单车既没有前梁,后面也没有座位,无论如何也不能载两个人回家。 “这是你的单车?”她看向我,眨巴眨巴眼睛。 “是——”我挠挠头。 “你脑袋里装的是大便吗!?这辆车怎么带我们两个人回家?”她骂起我来。说着,她跨上座位:“诶,不如我骑车,你在后面跑步?” “靠北,你想要我死就直说。而且你又不知道我家在哪儿。” 她鄙视地看了我一眼:“大陆都不用导航的吗?你家在哪里,我用Google map就好啦。” 我把地址告诉她,然后跟在她旁边,看她费劲地蹬车。这车实在是有点老了,我也不怎么注意保养,现在的它垂垂老矣,每蹬一次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因为经常骑这辆车,我的腿部肌肉异常发达,阿旺曾经对我的腿发出由衷的赞叹,并提出要借我的车训练,但我没有答应。 我跟在柯明慧后面,甚至只需走得稍微快点就能超过她。她只骑了大约一公里就受不了了,骂骂咧咧地下了车,向我走来,香汗淋漓。我把头别过去窃笑。她伸出拳头打在我腰上:“这辆车超扯诶——”她上气不接下气,我忙扶着她,待她呼吸稳定后才走过去把我的车给推过来。我此时也不想骑车,便和她一起走路。天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只剩下最后一抹紫红色还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方挣扎,我戴着AirPods,正在听梁博的《日落大道》,她忽然摘下我左边的耳机,塞到她自己耳朵里。“好听耶,这首歌叫什么?”她问道,我没说话,打开手机给她瞧了一眼。然后,我们相对无言。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柯明慧四处打量了一下。“还不错嘛,比我家好。”她仿佛一下就熟悉了我家的构造,直奔浴室,将被汗浸湿的衣服扔在门口,我把她的衣服塞进洗衣机,然后瘫坐在沙发上。浴室里响起音乐声。等她洗完,我也该洗洗睡了。过了一会儿,她大声说:“方如意,给我拿套浴袍。”坏了,我忘给她准备了,不对,我压根儿也没想到她竟然会跑来住我家。没办法,我只能把我的睡衣连同我的拖鞋放在门口。“放门口了,你自己拿。”浴室门开了一道缝,她伸手将睡衣和拖鞋拿走,没一会儿又问:“幹,这是你的衣服吗?” “放心,我没有皮肤病,也没有脚气病。” “喂,我穿了你穿什么?” “我穿大便好啦!”我没好气地回答。 “果然是鲁蛇,这些东西你都不准备的吗?” “幹霖娘,你以为这里是希尔顿吗?” 她穿着大了好几号的棕色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脚上的拖鞋也有点大,走起路来发出嗒啦嗒啦的声音。我把电吹风递给她,她接过去。我没再管她,走进浴室,突然想起来自己没睡衣穿了,又转头叮嘱她:“你早点睡哦,我等一下估计会裸体在屋里乱窜。” “你说什么?”她关掉电吹风。 “我让你早点睡,你也不想看到我的裸体吧。” 她笑笑,“我睡哪里?” “当然是睡床上啦,我睡沙发。” “诶?我还以为你会跟我一起睡呢。” “我才不会随便就跟一个JK台妹上床咧。” 她很失落的样子,“主要我怕黑啦,没人陪我一起睡我会害怕诶。” “你他妈几岁了,在学校有谁陪你睡?”我叹口气。 “舍友啦,还有——” “唉,总之我就睡沙发了,你随意,反正沙发就挤得下一个人,你想像狗一样睡地上我也没意见。” “我才不管咧,你睡沙发我就像猫咪一样趴在你身上。” “你高兴就好。”我冷笑一声,走进浴室。 等我洗完澡,打开门,却瞥见她还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靠北,我不是让你先睡吗?” “你先说你睡哪里,我得跟你一起睡。” “好了啦,那咱俩一起睡床上好啦。快滚去睡觉啦,混蛋——”我摇摇头。 直到听不见一点儿动静,屋里的灯也关完了,我将我的衣服也塞进洗衣机,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卧室。她大抵已经睡着了吧,我如是想。正走到床边,灯光突然亮起,我连忙眯起眼睛,勉强能看见那张贱笑着的脸。 “我操你大爷——柯明慧,你他妈——”我脸霎那间就红透了,连忙钻进被窝。 “哇,你竟然穿这么有沙滩style的内裤!“她指的当然是我那条淡蓝色,印着波浪状图案的内裤。 “把灯关了,我警告你:不要再恶搞我,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我把头埋进枕头。真是操了,遇见个人间活小鬼。回头给老鸡送回去——算了,我怕他哪天死在床上,还是给猴子——不成,他住学校寝室的,阿旺呢——也不成,他有个女朋友。我自己又没钱给她开旅馆房间。 “好了啦,不要生气嘛,小joke而已啦。”她关了灯,还在笑,用胳膊蹭我的胸口。 “幹霖娘,这是双人床诶,你滚远一点啦!”我把她推开。 “抱着其他东西睡觉有安全感嘛,你小时候不会抱着玩偶睡觉吗?” 我没再理她。 “你这人真的好没趣喔,难怪还是个处男。” “Wait,what!?不是,你,你他妈怎么知道——”我一听就急了。 “鸡老师给我说的啦,团队成员不就是要知根知底嘛?” “混蛋,你不知道他的片子女主角一期一换吗?还团队?”我被她的话给气笑了。 “我情况特殊嘛,我跟他讲过,他也同意了。就当养个小猫小狗啦!” “不是,你什么情况?他养小猫小狗放我这儿散养?”我的头都要爆炸了。 “我是骗我爸爸妈妈来这边干销售的啦。”她语气平静下来。 “然后你就来拍A片喔。你不上大学的?”我倒对身旁这个女孩儿生出一股莫名的好奇了。 “我辍学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跟她一样,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 “怎么会呢——像你这样的女生。” “学校太讨厌了啦,班上男生还老是欺负我。” “他们怎么欺负你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干嘛对人家二次伤害呢,你这个嘴比脑子快的混蛋!? “其实也没什么,快睡吧,安啦。”她侧过身子,将手放在我胸口。她的手真冷,我用左手握住她的手。 “好啦,不管发生了什么,过去就过去啦,明天,明天说不定就会好啦。”我费尽心思,挤出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你还是会说人话的嘛。”她笑了一声,将身子转过去。 她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思维发散了好一会儿,想起我的高中往事,热烈凶猛的青春。

因为房间里有烟雾警报器,我不敢在客厅抽烟。我在阳台点燃一支宽窄,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伴随着台东湿润的风扑向街道。那圈炽热且闪亮的红色在烟杆上不断前进,我将烟灰随意地抖落在地上,再吸一口,闭上双眼。啊,燃烧生命什么的,最浪漫了。 再次睁开眼,世界白得令人炫目,我一阵头晕和胸闷。街道上行人的吵闹声、巷角里堆积过久的垃圾的腐臭味、对面旅馆刚刷完的外墙。一切的一切都在刺痛着我的神经。 客厅里响起嗒拉嗒拉的声音,柯明慧也起床了,她穿着那套肥大的睡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打开阳台的门,睡眼惺忪。我顺势吐一口烟到她脸上,她倚在门上。 “刚起床就抽香烟?”说着,她把烟从我嘴里拔出来,放进自己嘴里,抽了一口。 “靠北,这烟好带劲。”她弯腰咳嗽起来,我把烟抢回来。 “我托大陆朋友给我带的,是我老家的烟。还有,拜托不要抢我的烟,很暧昧诶。”我抽一口烟。 “暧昧?你知不知道你昨晚把我弄醒了好几次?我醒过来就发现你把床单全裹在身上,还把我给抱着,锁骨硌死人了。我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还得抢床单,你睡得像猪一样。”她语速飞快地抱怨我。 “你睡得那么浅还非要跟我一起睡,我也冇办法啦。”我继续抽着烟。 “都一个样——”她翻个白眼,转身走向客厅里的冰箱。 “超扯诶!!!你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她尖声叫起来。 “你叫什么了啦!?”我捂住耳朵,烟头烧到了头发。 “你平时都是吃大便的吗?”她略带同情地看向我。 “我一般去楼下买点烤肠鸡柳就打发了,当然,Seven-Eleven也不赖啦。”我如实交代。 “鲁蛇——那你要这冰箱有什么用啊?”她吐舌。 “我当初租房的时候就有啦,总不能卖了吧?” “算了,那我们就去楼下随便吃点好啦。” “你衣服在沙发上。”我冲沙发上那套校服努努嘴。 “诶?衣服你昨晚洗了吗?怎么已经干了?”她拿起校服,仔细查看着。 “我起床的时候用电吹风吹了好一会儿呢,花莲这鬼天气,湿的要命——”我掐灭烟头,走进客厅。 “你是不是有偷偷吸我的衣服?”她露出奸笑。 “靠北,我有那么变态吗?”我已经懒得和她拌嘴了。 “像你这种处男不是最变态的吗?”她自顾自地换上衣服,全然不顾我就站在她身后。“不对诶,我的内衣和袜子你没有洗吗?” “Bullshit!你的内衣还要我给你洗吗?”我穿上袜子,换了双新鞋。 “其实你直接放进洗衣机也没关系的啦,我不会介意的啦。” “我介意,把你的衣服和我的衣服混在一起洗已经是我的底线了!”我不由得挤出一丝厌恶。 “なに!???诶!?你竟然嫌弃我吗!???”她已经换好了衣服,跳过来,蹲在我面前,水汪汪的眼睛直盯着我。 “没有啦,只是因为我太懒了,好嘛?”这副故作可怜的神情最叫我头痛。 我和她一起出门,随便在一家小店买了几根烤肠,边走边吃。我狼吞虎咽完几根烤肠,便掏出手机给老鸡打电话,问问他关于本子的事儿,他说还在写,估计这周之内就能开工,让我先带柯明慧出门逛逛。我又压低声音问他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打算带她拍几部片子?老鸡说他也没想好,他只是一时热血上涌,觉得至少得帮助一下这个失足少女。好啊,热血上涌,就跟当初决定拍片一样。而且这个混蛋还拿我的房间来帮助,我问候了一番他的母亲,挂断了电话。 “你在跟鸡老师打电话?”柯明慧问我。 “是,我问他多久开工,他说过几天。”我拿出纸巾擦擦嘴,顺便递给她一张。 “然后?”她接过纸,攥在手心。 “啊,他,他让我带你逛几天。” 她没再说话,只是露出满意的微笑。 “对了,以后直接叫他老鸡得了,鸡老师听得我浑身打冷颤。” “OK啦。现在我们去哪儿?” “去给你买点东西,你不能天天穿我的睡衣吧?” 我说完,便拉着她直奔新天堂。 我一向是不喜欢和女生逛商场的,一是没有消费欲望,二是没有消费能力。我本以为女生爱逛商场,是因为她们既有消费欲望,也有消费能力。柯明慧显然是有消费欲望的,至于消费能力——至少她旁边跟着我。 我们逛到约莫下午两三点,此时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出人意料的,柯明慧只买了一套粉红色的毛茸茸睡衣,还是我主动给她买的。其余时候,她也就是看看。 “你怎么不买东西咧?”我问她。 “我又没钱,怎么买?”她反问道。 “你是没钱,我有啊,不然你的睡衣哪儿来的。”我翻个白眼。 “我又没让你买,强人所难的事情,最糟糕了。” “你倒挺朴实,你除了脸总算还有点叫人喜欢的东西。” 柯明慧拧了一把我的腰,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这种务实的女孩儿。你懂吗?”我连忙给自己找补。 “你最好是。”柯明慧也翻了个白眼,力度弱了下去。

拍片的日子总算到了,片场不远,走差不多十分钟就到了。 这儿是一个公寓,和我的居所大差不差,但是更加灰暗,更加破败。站在门口迎接我们的是老鸡,他带着眼镜,努力想要在柯明慧面前表现得绅士一点,我甚至闻到了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按理来说,古龙水喷成这个样子,已经是失败中的失败了。 坐在沙发上吃零食的是阿旺,他肌肉壮硕,留着寸头,手里拿着一袋龟田柿种,这种零食我在大陆也吃过,没什么滋味,口感是脆的,我感觉一般。阿旺看见我们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他并没有对柯明慧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是,拍了这么多片子,从学生到少妇,他接触的实在是太多了。 我们继续向里面走,老鸡本来打算引路,但我实在讨厌他这副无事献殷勤的模样,便将他按在沙发上,让他陪阿旺吃零食,然后拉着柯明慧向里面的卧室前进。 还没进门就看见一个爆炸头蹲在地上,不用想,这肯定就是猴子了,他现在估计是在调整灯光,以免片子最后拍出来什么都看不清。他一边调着灯光架,一边靠北靠北地骂着,我走近,拍拍他的肩,他立马跳起来,发现是我,露出难以名状的笑容。他看向我身旁穿着JK制服的柯明慧,涉世未深的羞涩男大形象一下就显露出来了,扭捏地打了声招呼,继续红着脸蹲下去调整灯光架,但是他不再骂脏话了。柯明慧看见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咯咯地笑着,我看见猴子的脸更红了。他总是这样,每次看见女优就丑态百出。 我们走出房间,坐在沙发上,阿旺将手里的零食递过来,我和柯明慧各自抓了一把。阿旺打量一下柯明慧,开口道:“确实是很标准的JK。” “什么很标准,她他妈就是个JK。”我心里暗自说道。 “不是我说,我觉得你俩还蛮配的。”阿旺突然说。 “What?”我差点被嘴里的柿种呛到。 “是吗?”柯明慧倒是又笑了出来。 “也没啥根据,反正看见你俩站在一起就感觉般配。你别看方如意穿得像个鲁蛇一样,但其实他收拾一下也是很清秀的,哪怕现在这个样子也像个落魄艺术家。”阿旺大嚼特嚼着嘴里的柿种。 “是啊,太他妈落魄了。”我叹口气。 “那也是艺术家嘛。”柯明慧用手肘推推我。 “毕竟也是正经拍电影的人嘛。”老鸡插话道,也不知道他是讽刺我还是什么。 我正想答话,房间里传来猴子的声音:“设备都OK了,可以开始拍了!” 我们起身进入房间,我坐在监视器前面,点燃一支烟,老鸡站在门口看着,阿旺和柯明慧褪下衣物,一齐躺在床上,等待我的指令。猴子手拿稳定器,上面装着一个笨重的单反,他艰难地空出一只手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我还没有回过神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柯明慧一丝不挂的胴体,很难描述观感,我只觉得那是这个房间里最美丽的事物,一棵稚嫩的花蕾。我深吸一口烟,忽视了大家一齐看向我的眼光。 “靠北,你昨天晚上没看够喔!”老鸡走到我身后,拍拍我后背。 “咳咳,预备,1,2,3,Action!”我终于发出指令,看着柯明慧和阿旺按照由我经手的剧本演绎着由我经手的恶俗剧情,我心里却生出了前所未有的酸楚。我看看阿旺,又看看柯明慧,吸一口烟,任凭烟雾淹没我意味深长的眼神。 突然,我在尼古丁带来的恍惚中,仿佛看见和阿旺缠绕在一起的柯明慧,看了我一眼,甚至不止一眼,我看向猴子,他正冲我摇头。 “卡!” 我将一丝不挂,脸颊通红的柯明慧拉到一边,拿一条毛巾裹在她身上。 “你怎么回事?不要一直看着我啊,Lady,我也没这么有魅力吧。”我低声对她说。 “不,其实你坐在监视器面前,像法官一样一丝不苟,还是很有魅力的。”她笑了笑。 “不管怎么说,你也读过剧本了,现在你脑子里应该只有阿旺,明白吗?”我严肃地说。 “但是我现在脑子里全是其他人怎么办?”她低下头,看着地板。 “你就尽量当我们不存在,好吗,honey。算我求你了,按照这样的状态拍下去,我们不知道要拍到什么时候了。”我靠近她的脸,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眼神盯着她的眼睛,直要把她瞪得头皮发麻。 “OK啦。但是你也不要一直看着我喔。”她抬起头,却和我四目相对,又把眼神移到其它地方去。她将毛巾解下,递给我,重新回到床上。 她回到床上,确实不再看我了,但我却不能不看她,看她被阿旺压在身下,四肢如同刚落下的花瓣一样柔软。我不由得喊了一句卡,阿旺、猴子、老鸡一齐看向我,我看着监视器里的柯明慧,柯明慧低头看着洁白的床单。

“靠北啦,镜头贴那么近是做什么啊!?拉回来拉回来。”

“今天我表现得很糟吗?”柯明慧问我。 “不,你表现得很好。只是,我表现得太烂了。”我倒在床上,用床单蒙住头。 “那我们还要拍多久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跟你说实话喔,我可能要回大陆了。” “诶?为什么啊?你不回台湾了嘛?”她眼睛忽地睁大,爬到我身旁问道。 “我要回去拍一部真正的电影,不过放心啦,要不了多久的,拍完我就回来。”我安慰她道。“等我回来,我要带你们拍一部电影,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拿金马奖呢。” 她好一阵失神,没有再说话。 “方如意,你最好是认真的喔。你要带我们拍什么?” “我还在写小说,算是根据我的人生经历改编的,写完小说我就开始写剧本。名字我想了想,叫《日落大道》” 我摩梭着她的头发。她头发的味道让我想起带她回家的那天,我和她走在街上,我推着那辆老旧的单车。她打了两个喷嚏,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向我,我连忙稳住身体,免得两人一车全倒在地上。就在她的身体倒向我的几秒内,我闻到了一股混杂着汗味的芬芳,像是某种花香,像我这样没有情趣的人也只能如此形容了,我也不知道那是她的洗发水的味道,还是沐浴露的味道,亦或是她乃绛珠仙子转世。我见她情况不妙,把外套脱下,递给她,她疑惑地看向我。“看什么啊,还等着我给你穿上吗?”她便把衣服披在身上。其实花莲晚上不算冷,但鉴于她刚刚骑车骑得不成人样,衣服湿透,我不得不做出此等绅士之举,她如果感冒了还真挺麻烦。然后,我们继续相对无言。 “那现在这部片子呢?”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有点累,我想让老鸡自己来拍。”我叹口气。 “怎么,你吃阿旺的醋了吗?”她似乎在开玩笑。 “说真的,有点儿。” “拍片而已啦,你不要太当真啦。”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很糟糕的……一直都是这样,眼看着美好的东西渐渐腐烂下去却无可奈何。”我用食指和大拇指揉捏着眉心。 “美好的东西,你真的需要那么多吗——看着我啊,混蛋。”她翻身趴在我身上,用手捧着我的脸。 “你的手,好冷。”我抓住她的手,闭上眼。 “你是不是已经爱上我了?是这样吧,混蛋?”她不依不饶地问。 “是。不开玩笑。”我实在是精疲力尽了。 “那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说,非得等我来问?该不会是因为你那个初恋吧?” “老鸡他妈的真是什么都往外说啊。”我面色一沉,但连怒发冲冠的气力都没了。 “老鸡说那不是你的错,我也觉得。你只是遇人不淑而已。” “算了吧,我们都有问题。I dont give a fuck.”我缓缓张开双眼,将手伸到她身后,将她往我身上一揽,嘴唇自然而然地接触在一起,她被我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想要推开我。她脸上泛起红晕,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啊,这种感觉,该怎么说呢,怎么说呢。似乎吻上了一朵云,这朵云是如此柔软,能够与我共担疲惫、喜悦、忧愁,通过我们相互缠绕的舌头。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不经意间,我的脸上出现两道泪痕。 “你怎么哭啦?”她连忙用手来擦。 “没有,喜极而泣啦。”我虽然这样说,但是眼泪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将我抱在怀里。如同在无边、崇高的黑暗里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不停抚摸着我的头。 待我回过神来,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我们躲在被窝里,互相依偎着,她已经睡着了,发出平稳且细微的呼吸声,像一只优雅的一样猫一样睡在我怀里。我没有动弹,免得把她弄醒。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好一会儿才睡着。

【场景 方如意的卧室 早上】 (面部特写) 方如意(缓慢睁开眼) (面部特写) 柯明慧(睡意正酣,口水从嘴角流到枕头上):#@!&¥%…… (卧室全景) 方如意(起身,揉揉眼睛,又躺下,身体向柯明慧贴近) 方如意(旁白):我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一起床就开始想剧本,不对,今天好像要继续拍片,他妈的。算了,还是继续睡吧。 (方如意掏出手机,关闭闹钟,重新调整至睡眠模式,将手机扔到床头柜那一堆衣服上。方如意眼睛直勾勾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儿,一股热血冲上脑门,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愧疚。方如意叹口气,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柯明慧突然又梦呓起来,翻身将右手搭在方如意胸口上。方如意闭上眼) 【场景 方如意的卧室 中午】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方如意惊醒,急忙用手腕上的Apple Watch将来电静音,并且试图重新进入睡眠,可能他刚刚做了个极好的梦。做美梦被打断的人都知道,重返被中断的梦境是不可能的,只会进入一场新的梦境,并再次被打断,再次试图重返,循环往复,直至巨大的力量将自己从床上唤醒。对于此时的方如意而言,这股力量来自于身旁的柯明慧) (卧室全景) 柯明慧(突然起身,用手推搡着方如意):靠北,怎么就中午了!?方如意,快起床!! 方如意(嘴里哼哼着,翻过身去) (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穿上睡衣的柯明慧起身去接电话,方如意用被子蒙住头,只听见柯明慧嗯嗯啊啊的应答声) 柯明慧(惊讶,担忧)(躲进被窝,用手从后往前抱住方如意):阿旺出事了——

等我和柯明慧赶到片场时,站在我们面前的是抽着烟嬉笑的三人,一切如常。最扎眼的是阿旺拄着的那副拐杖。 “早安guys.”老鸡看见我们过来,打了声招呼。 我把他拉到一边,问怎么回事,老鸡吸了口烟,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阿旺昨晚在夜市和几个小子起冲突,叫人在大腿上剌了一刀,现在已经包扎好了,过几个月就恢复好了。但是他毕竟昨晚才受伤,今天是开不了工的。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老鸡决定带大家一起去吃烤肉,他付钱。这个消息他是对着大家一齐喊出来的,霎那间喝彩声和掌声淹没了老鸡那难得清爽的笑容。 老鸡的笑容维持了不知道多久,此时我正在给猪排翻面,老鸡忙着给猴子灌酒,柯明慧本来劝阿旺受伤之后不要马上暴饮暴食,但阿旺说无伤大雅。 “你快劝劝他。”柯明慧见阿旺一口灌下去半瓶啤酒,便小声对我说。 “嗯,那个,阿旺啊——”我将夹子塞给柯明慧,站起身来。阿旺嘴里还嚼着块肉,抬头看向我。 “我敬你一杯!”说罢,我拿起他面前的啤酒,一口气喝完。老鸡和猴子看向我,惊异万分,因为我向来是不怎么喝酒的。 阿旺似乎很感动,又连喝了两瓶啤酒。我看看柯明慧,她冲我翻个白眼。 “靠北,他这不是越喝越多了吗!?”她边说边拧着我的大腿。 我忘了阿旺也是个性情中人,别人向他敬酒,他一定要加倍敬回去的。我自知理亏,只能叹口气,用手将柯明慧的手拉下去。 酒过三巡,今天估计是老鸡笑得最开心的一天,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此时阿旺逐渐有些上头,差点滑下椅子去,柯明慧连忙架住他。谁知他竟然拄着拐站了起来,并且又喝了半瓶啤酒下去。他面色红润,眉间却皱成一团。 “大家听好吼,我要宣布一个消息。”阿旺身体摇摇欲坠,但他又将想要起身扶住他的柯明慧给按在座位上。 “昨晚上,我女友跟我说,说这行太危险。她要开一家水果店……她说这种生意,至少要两个人守,所以……”阿旺喘了一大口气。 “我拍完这部片之后就不拍了。”阿旺说罢,身体向后倒去,柯明慧急忙跳起来扶住他,但是阿旺的体重又怎是她能支撑起来的,两个人差点一齐倒在地上,我只好又扶住阿旺,将柯明慧护在怀里。 老鸡和猴子显然也是喝多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此时猴子已经吓得脸色惨白,老鸡则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地喝酒,他试图抬起头来,但最终抬起来的只有一丝勉强的笑意,然后便一下子伏倒在桌子上。 我和柯明慧面面相觑,气氛已然跌至了冰点。 还好猴子被吓得醒了酒,能扶着老鸡回家,我和柯明慧则合力将阿旺送回了他的公寓。 回家的路上,我和柯明慧并肩而行,我们似乎都想聊聊刚刚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们谁都没开口。 “没想到黑道阿旺也有激流勇退的一天。”我打破了沉默。 “可能他确实很向往平静的生活吧。” “平静好啊,平静的生活最好了。” “你呢?”她突然转过头,问道。 “什么?”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喜欢平静的生活嘛?”她眨眨眼睛。 “额——大抵是喜欢的吧。”我以前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具体是什么样的呢?” “嗯,可能就是有稳定的收入,时间和精力,有家庭,包括一个我爱并且爱我的女生,再加上一对儿女。有地方住,有一辆能装满全家人的车子,如果还有一辆摩托就更好了。”我逐字逐句地想象着。 “那个人可能是我吗?”她眼神似乎很落寞。 “谁,我的女儿吗?”我似乎开了个制冷机一样的玩笑。 “操你大爷,我说的是那个你爱,并且爱你的女生。”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借用了我引以为傲的老北京脏话。 “可能是,而且最好是。这是100趴的实话。” “我很感动,这也是100趴的实话。”她似乎真的很感动。 “我眼睛还没瞎。说实话,虽然你满口脏话,经常对我搞恶作剧,现在还在拍片……但是,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生,这是10000趴的实话。你是我在这个破地方遇见的最好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我竟然能说出这么一串煽情的话。 柯明慧没再说话,我转头看向她,发现两支涓涓细流从她的眼眶顺势而下。 “你至于吗,怎么两句话就哭了,你这样以后要被坏人骗的。”我挤出一丝笑容,用手去擦她的眼泪。 “只要,不被,你骗,就行了。”她哽咽着说道。 “我怎么会骗你呢,我又何曾骗过你?我只是想听你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总比和他们一起谈谈理想好吧。”说实话,此时的我也大为感动。 “你都说出我那么多缺点了,还能喜欢我?而且比起高中,拍片已经很正常了,至少你们会在乎我怎么样——”她有些崩溃了,将头埋进我的怀里。 我明白了些什么,但仍然维持着笑容,摸着她的头,摸着她那带着混杂汗味的芬芳的发丝。 “All in all,我这辈子让很多人失望过,我不介意再多一个,I mean——我只是想,他妈的,拼尽全力,不让她失望。”我那构造复杂的神经元里此时正疯狂地交换着化学物质。“你也知道,我是处男,你是除了我妈以外对我最好的女生,曾经我也以为自己爱过别人,现在才发现那只是一场被逼无奈最终走投无路的幻灭。Sorry,文青病犯了。总之,我爱你,我不会让你失望。安啦。” 我多么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但最好还是别,我不想让怀中的这个女孩儿一直哭下去。

宋明杰再次打来电话,他说他这周之内就得去上海参加电影节,让我赶快回大陆,去电影节混个脸熟,顺便能跟资方洽谈一下电影的制作。 这一下叫我犯了难。我本来是想拍完手上这部再回去的。但现在也没法儿,只能想办法让老鸡重拾导筒了。我看了看机票,刚好明天就有从桃园机场到虹桥的票,检查了一下证件,也都还没过期,那就订明天的票吧。我转头看了看柯明慧,她同时看向我,她笑了,我也笑了。还是订后天的吧。 我正在想和老鸡怎么说,猴子突然打来电话。 “喂,怎么啦?” “方哥,我也要走了,我本来想烤肉的时候跟你们说的,但当时旺哥先说了——”猴子吞吞吐吐地说出来原由。 “你大腿也受伤了?”我有些吃惊,怎么大家都要润了,给老鸡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没有啦,我只是要毕业了嘛,之前拖了不少企划,现在得赶进度。” “对喔,我都快忘了你还在上学来着。” “我是想让你跟鸡老师说一声,我自己不敢跟他说。” “OK,你安心上学好啦,到时候得道升天别忘了我就行。”我苦笑一声。 “安啦。我相信还是方哥能先得道升天,我看得出你是真正懂电影的人。”猴子笑笑,挂断了电话。 我继续点燃一支香烟,揉揉眉心,盘算着该怎么跟老鸡说。柯明慧走到我身旁。 “怎么了?”她环抱住我的脖子。 “猴子也要走了,毕竟是学生嘛,学业为重,是好事。况且以他云科大学生的身份,也不能整天和我们混在一起。” “为什么云科大不能和资深AV制片人、叱诧风云的黑道大哥还有史上最伟大的导演混在一起?”她轻声问道。 “因为老鸡并不资深,阿旺已经隐退,我也不是史上最伟大的导演,我只是个后天就要回上海研究名利场的愣头青。”我深吸一口烟。 “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她的反应出乎我意料地平静。 “是啊,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我们最终会重聚,哪怕只是为了你。” “我明白,你也不用担心我,老鸡会安排好我的。”她笑笑。 “他最好能,如果他敢碰你,我回来剁烂他的手。” “安啦,我现在也是名花有主了。” “这张卡里有45万台币,密码是我的生日,日期在前,是我这两年在台湾的积蓄,你拿着,别把自己饿死了。你不用推诿,名花有主可不是因为一两句情话。”我递给她一张中华邮政的银行卡。 她接过卡片,摩梭着卡面,又看向我,张了张嘴,但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我拨通了老鸡的电话,给他说了我和猴子的情况,他也出乎我意料地平静,除了祝我好运之类的话,再没有说什么。 当晚,我们躺在床上。 我说:“你知道吗,我本来打算明天就出发的,但是你突然笑了一下,我就觉得还是要订后天的票。” “我知道,如果我笑一下,你就能多陪我一天,那我一直笑下去,你是不是就能一直和我在一起了。”她又笑了。 “一直笑会长皱纹的,当然,我也不在乎就是了。” 她贴近我,抱住我,头扭动着,像是要钻入我的身体。 我贴近她,抱住她,死死抱住她,像是要与她融为一体。 分别的日子还是到了,我们先坐台铁从花莲到台北,再去桃园机场。一路上,我们紧紧攥着对方的手,力道胜过一切你侬我侬的语言。在我们到达桃园机场的最后一段路上,夕阳西下,车辆穿梭在宽敞整齐的路上,行人发出匆匆的眼光,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互相呼应。我看着那个苟延残喘的太阳,第一次发现带来身边这些美丽景象的东西竟然脆弱得可怕。 在候机厅里,我们最后一次拥抱,她用尽毕生的力量,勒得我肋骨发疼。我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仿佛喝了一大口酒,眼神迷离起来,心里想着要是误机到明天就好了。但一想到明天又要重复这样的场景,我又于心不忍。我就这样一直迷离到进入飞机,坐在座位上。我想要睡一个很沉很沉的觉,但我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她。所以,这短短两个小时的航程,堪称是一场酷刑。

我和宋明杰在复旦周边找了家酒店,刚下飞机的我身心俱疲,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沐浴。 我穿着浴袍走出来,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宋明杰坐在床沿上,拿着手机,眉头紧锁。 “怎么了?”我问道。 “王总那儿下了几道死命令,有点儿头疼。”宋明杰身体后仰,躺在床上。 “他说什么?”我立刻明白所谓王总就是传说中的投资方。 “一,剧本儿结局要改,原来的结局过不了审。但结局一改,前边儿的伏笔也就完蛋操了,整个剧本儿都得大改。”我也头疼起来,改剧本劳神伤身还是其次,这结局一改多半是狗尾续貂了——他们说得倒轻巧,到时候挨骂的可是我俩。“他们还塞了个流量明星进来,就是最近包圆儿微博热搜的内个。刚刚咱们坐电梯上来还瞧见他广告呢。”宋明杰补充道。 我叹口气,仔细回想刚刚电梯里的场景。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像是刚刷完腻子的墙。他妈的,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怎么会找个小白脸来拍女性化妆品广告? 我没再说话,掏出笔记本电脑搭在腿上——没有时间思考要不要为五斗米折腰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我在台湾A片界的声誉。我打开老鸡上传视频的那个网站,找到了小慧传媒的最新视频,标题《小慧傳媒映畫 - 失足少女的情欲初体验》 我不断滑动着进度条,看了个大概。我想,如果老鸡对外宣称这是我拍的,那么我在台湾A片界就真混不下去了。到时候只能把柯明慧接过来,但她过来能干嘛呢?难不成我要直接带她回家见父母,说我在台湾拐骗女高中生?唉,真烦人啊—— 正当我浮想翩翩时,我感受到头顶有一股微弱的呼吸,扭头一看——我便和宋明杰对视并且沉默了两秒。宋明杰咳嗽一下,保持着神秘的微笑,说:“你还是有品,黄片儿都看这么先锋的。”一想到刚刚那些晃动,对不上焦,充斥着意义不明的运镜的镜头,还有阿旺那笨拙如黑猩猩的动作,以及我向来最厌恶的,对女优阴部的大特写,甚至还拍了将近十几秒。我气血上涌,并且感到生理性的恶心,想要一头撞死在墙上。 我干笑两声,说:“没,批判性地鉴赏一下。” 我向下翻动网页,查看评论,果不其然,全是在骂我的,“江郎才尽”在这儿已经是最友善的词语了。早知道这样,就让老鸡把制作人员名单全放在片尾了,妈的。 我叹口气,关闭笔记本,来到厕所,坐在马桶盖上,给柯明慧打电话。 耳边除了连线声,只有房间里空调的声音,窗外汽车驶过的声响,还有些微弱的机器运转声。 “喂?”熟悉的声音传来。还有风,汗水,单车铃铛,汽车喇叭,闽南语…… “是我。” “你,怎么样了?多久到的?”她的声音从未让我感到如此安心。 “我,挺好的,到了得有一个多小时吧。” “嗯,挺好的。”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好像也是。我们又一次相对无言,这次我耳边还是熟悉的花莲,风,汗水,单车铃铛,汽车喇叭,闽南语……她耳边,却是陌生的虹口,酒店空调,飞驰而过的新能源汽车,支撑起整个虹口的机器。 “我刚刚看了你们的片子,真的有够烂的。”我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 “没了我,你怎么连叫床都不会了?” 一声听不出任何情感的叹息。 沉默。 她没再回答,我没再追问。 房间外,高楼林立,各色灯光烧穿了半张天幕,像是刚进行了一场核试验,只留下一块巨大的持续溃烂的伤口。房间里,我咽下一口水,咽下无法传达的词汇,咽下凝滞的沉默。我看着镜子中的人,眼神空洞如浮尸,握着发烫的手机。
2022年度总结2025年度总结: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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